第二日。
时鸢刚巡完一处码头盗货案,回到署衙未歇息多久,便被传入内堂。
李公甫已候在堂中,见她来,便起身拱手:“时头儿,劳烦你进来一叙。”
“李大人客气,有何吩咐?”时鸢略拱手,还未解下罩袍,已察觉对方今日语气有些郑重。
李公甫道:“实不相瞒,此番你押送许仙前往苏州,我很放心,但我小舅子一向软弱,又不识世事,我这做姐夫的,心中总不免挂念。”
他将那礼匣递出,“听说你有位表叔在胥江驿做驿丞,这几件薄礼,烦请你代我带去,也算是请他出面照应一二。”
时鸢接过礼匣,微微点头:“此事不难。我那表叔姓郝,平日与我书信往来颇勤,我押送许仙至驿站,自会走动一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平静道:“至于许仙……他虽身负刑名,但我看得出,他性情纯良,是被牵连其中。既然上头未言重罚,我自会依法押送、妥帖照管。”
李公甫一笑:“那便好。有时头儿你在,我心下也踏实。”
时鸢略一点头:“李大人放心,胥江虽远,终究不过三载寒暑。只盼三年之后,他能重整旗鼓,不负亲人。”
说罢,她起身告辞,披袍而出,背影干练如常,却在那踏出门槛的瞬间,眼神微凝,若有所思。
时鸢回忆起夜中银光隐现、紫玉兰香如旧的那间荒宅——
那是她曾以“蝎儿”身份亲手装点的婚房。
那日一念,如今成结,终究还是由她来送这一程。
次日钱塘西门外,天色未明,山雨欲来般压着一层薄雾。
时鸢带了两名捕快押送戴着枷锁的许仙,出了城门,一行四人整装待发,许仙看起来神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层层波澜。
李姣容披着一件半旧斗篷,眼圈发红,站在路边踮脚张望。见弟弟被押出来,终是忍不住迎上前。
“汉文,”她强自镇定,把一个包袱塞进弟弟怀里,“这是些干粮衣物,还有一点儿药。路上冷,你记得添衣。”
许仙接过来,点点头,只轻声道:“姐姐保重。”
李公甫在一旁咳了一声,刚想开口,许仙轻轻道:“无须假仁假义”。
李姣容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说了句:“你别怪你姐夫……当日之事,人人都为难。”
李公甫站在一旁,只沉声道:“你若真没错,天理昭昭,自有翻案之机。”
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油纸封好的拜帖,递给许仙:“这是庆余堂东家托人送来的,说苏州有位熟识的药铺东家,若有难处,可凭帖前往。”
许仙接过来,也不说话。
李姣容又拜托时鸢照应许仙,时鸢未多言,只轻声道:“李夫人无须担心,到了之后驿丞会帮忙照应。许仙此人,我会照拂。”
许仙本还心存一丝幻想——也许她会来送他。哪怕远远站着,看一眼也好。
可直到队伍整顿、差役催促,他始终没看到那一袭白衣的身影。
此前恩爱婚礼如梦一场,可梦终归醒,白衣终不至。
他眼神怔忡,任由捕快将他带至队尾,缓缓踏上这条流放之路。
官道沿途,晨雾未散、寒露凝衣。
时鸢走在队伍前头,步履沉稳。
来到城外十里亭,她忽然一抬手:“停。”
副手捕快立刻应声,将队伍暂缓。
她回身看向许仙,平静开口:“这里离城已远,再不必做贼看;卸下枷锁枷,让他走得像个人。”
那副捕快一愣:“可是,时头儿,他还未至胥江驿——”
“他不是重犯,不必如此对待。”时鸢语气不重,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。
副手犹豫了下,还是照办了。
“谢……谢时头儿。”许仙轻声道。
时鸢却未理他,只吩咐:“脚程还长,大家歇够便起。”说罢,转身坐到一块石凳上,取出水袋。
旁人只当她不喜多言,唯许仙低头,看着已除下的枷锁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是在信我……还是在押注?那日的低语还言犹在耳,他却不敢多问。
白府之事后,许仙也早听说,这位女捕快出身世家,祖父与父亲皆是钱塘老捕头,行事雷厉风行,破案极快,只因是女儿身,未能得提拔。
但也正因此,姐夫李公甫才放心让她押解。
而现在,许仙忽然对这一路,多出几分不可言说的信任。
官道渐渐远离人烟,道旁皆是低密密的山林和浅溪,寒鸦掠过枝头,带起几点落叶。
忽有风自西来,草木微颤,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至。
“前头有人。”副捕快低声警觉。
话音未落,山林边缘,一道黄影如鬼魅般滑出,一袭黄袍随风猎猎,掌中持幡,手执法铃,眉眼阴鸷,正是王道灵。
“啧……果然是你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扫视众人,目光在许仙身上一顿,嘴角勾出一丝怪笑,“上回错过了,如今送上门来,今天你得留下。”
时鸢倏地一震。
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唤起她最深处的本能恐惧。
初化形的小蝎子,在西湖边修炼,被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