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李巍抱着莘宛在床上躺下,合衣而眠。
他们说好了半夜出去,却也不急,总要等着外面的仆从眼线都睡下了才能行动。
莘宛枕着男人的胸口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脑袋里却乱得像锅粥。
她没经历过死别,却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生离。
世人常把生离死别一起挂在嘴边,想来二者的实际痛苦不相上下。
她担忧莘夫人是真的病重,这才让大权旁落,林巡抚乘风而起,将整个府邸都变成了自己的爪牙。
可母亲风光了一辈子,总该留有后手才对。
思绪辗转间,背上拢的大手突然上下抚了抚,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摩挲,安抚的意味很重。
“困吗?”他问。
莘宛小声回答:“不困。”
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,现在正是精神的时刻。
李巍低下头,静静看了会儿莘宛大睁的白瞳:“今天赶了不少路,想睡的话可以先睡会儿。”
她体弱多病,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起热,莘宛却总是不在意的模样,好似对自己的身体并不上心。
“不睡了,我想见母亲,万一睡过了头,又要等明天。”莘宛抬手揉了下眼,将微弱的困意完全驱逐掉。
李巍拍着她的背,又把她往怀里塞了塞。
夜凉,林巡抚有意苛待他们,给的被子薄的不像话,根本不能蔽体。
莘宛身上暖融融的,对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单薄的衣服渗透过来,带着一点好闻的冷香。
冷香?莘宛迷茫一瞬,偷偷深吸一口气,确认自己没有闻错。
像是某种馥郁幽柔的花香,又像是寺庙里晕染了很多次的檀木,总之不像是寻常人家用来浣洗衣物的皂角。
他一整天都和自己在一起,这味道是从哪里染上的?
莘宛默默将疑问的话咽了下去,就当不知道。
李巍垂着眼,静静看着她的小动作,抚拍的手一直没停,从莘宛瘦弱的腰肢摸到后颈,再从后颈的骨头细细抚下来。
动作温柔,怀抱又暖得像是三月春风。莘宛被他的动作弄得困极了,却还是强撑着不肯睡。
直到眼角开始泛生理性眼泪,她用手指摸索着擦掉,眼角都被揉红了。
李巍一直看着,此刻才慢慢开口:“差不多了,我们走吧。”
莘宛猛然醒神,跃跃欲试地就要起身:“好。”
李巍握着她的肩膀,帮她穿了件外衫,细细地将衣领系带弄好,免得夜风灌进去。
莘宛不太习惯,却没有表现出来。
李巍太过体贴,比之半年前有过而无不及,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远超从前。
“好了,小心些,手臂搭上来。”李巍引着她下床,一点都没有鬼祟做事的意思。
莘宛怕惊动了院子里的仆从,小声叮嘱:“轻点。”
李巍依言闭了嘴,只是扶着她往外走。
莘宛在这里生活了四年,最是知道底下仆从的懒散,守夜也不过是做做样子,后半夜便睡得不省人事,一点细微的动静是闹不醒的。
她可以钻这个空子,悄悄去母亲院里“看”一眼。
说是看也不准确,毕竟她只能摸摸母亲温热的手,再让李巍看一眼母亲的面色,转述给她。
哎,瞎子确实不好办事,连人病没病都判断不出来。
望闻问切,她连第一条都做不到。
两人从狭窄的院门里出来,小心翼翼地往主屋的院落走。
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,她总觉得这一路走得有些太顺畅了。
临行前她告诉李巍,若是遇到防守森严的,便换一条路,莘府修的四通八达,小路不少,不是非要一条路走到黑。
可她们不过走了半刻钟,李巍便捏着她的掌心提醒:“到了,小心门槛。”
莘宛一边迈步一边止不住的狐疑——她对自己的速度并不抱信心,这么短的时间,李巍一定是挑了最短的路来走的。
他们运气就这么好?一路走来,半个人都未曾遇上。
疑惑归疑惑,迈入院门的一瞬间,莘宛就被浓重苦涩的药味扑了满脸,下意识皱起鼻子,却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进。
李巍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,右手托着她的腰,偌大的石院里一时间只有莘宛一人的脚步声。
两人进了门,莘宛凭借着仅存的记忆往里屋走,到了这个份上,她也顾不得会被人发现,急不可耐地朝母亲的床边扑去。
好苦。
到处都是苦涩的药味。
不好闻,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死气。
莘宛罕见地有些惧怕,颤颤巍巍地摸索了几下,终于碰到了莘夫人的手,温凉又僵硬。
这并不是个好兆头。
莘宛忍不住小声呼唤:“母亲……”
她叫了两声,床上的人没有反应,手指也僵硬极了,只有一丝丝微弱的脉搏,几近于无。
心头后知后觉地涌上了恐惧,她对于母亲生病这件事一直心存怀疑,现在真的握到对方的手,那点忧虑恐惧才终于具现化。
这分明……已经有了将死之人的气息。
李巍立在她身后,一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