莘宛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母亲身边。
说是身边也不准确,毕竟莘夫人的院子是整个府邸最大的,莘宛被安排在旁边的偏屋,和主屋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。
莘宛和李巍生活了半年,几乎已经习惯了对方充当自己的眼睛,一时分开,有种瘸子失去拐棍的不适感。
莘府是有下人的,只是他们大多是来莘府做工,拿钱办事,自然不会对这里的主人家产生什么感情。
空旷炎热的偏屋里,莘宛默默感受着额汗顺着鬓角往下滑。
好热。
这里比她昨天晚上住的杂货房热多了。
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,倒是方便了她这个无法视物的瞎子。
莘宛对林巡抚的印象一直不算好。
她一直很疑惑,莘夫人并不缺财,为什么不能找个合心意的上门夫婿。
莘夫人给她选了李巍,显然是有几分识人能力的。
怎么就看上了林巡抚这么个贪财怕死的败类呢?
莘宛依稀听母亲说过几次,好像是因为早些年借了林家的一些方便,莘夫人的生意才能如火如荼的办起来。
但莘宛不觉得要为了这点小恩小惠搭上自己的一辈子。
莘宛在床铺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,试探性地推开院门,对着门外说道:“这边已经安顿好了,带我去母亲那里。”
她不确定这里的人会不会听她的话,以前母亲尚且健康的时候,也经常会有下人明里暗里地嚼舌根。
说她命好,却又不争气,放在寻常人家,眼盲又体弱,早就丢到山里让野狼吃了。
“夫人今天醒了一次,刚喝了药睡下,莘娘子还是多想想如何拿到地契和现银吧。”
门外的声音很年轻,听起来是个小姑娘,语气却凉薄得很。
莘宛不动声色道:“那我也要先见到母亲,才能把地契和现银拿出来。”
她和林巡抚都在防备对方,一个不见钱不给人,一个不见人不给钱。
陷入了某种死循环。
莘宛深吸一口气,深知这种对峙没有任何意义,只会让她更难见到母亲。
“见夫人?怕是现在夫人站在你面前,你也见不到吧?”门外的声音略带讥诮,完全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的话。
莘宛有被这一瞬间的恶意刺痛到。
自从来到这个世界,莘宛总是被各种各样的恶意裹挟,不仅仅是因为身在乱世,更是因为她过于弱小。
她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,但这里很明显是更偏向于弱肉强食的原始世界。
一个瞎子能存活至今,完全仰仗于莘夫人的偏爱。
亦或者说,是母亲的舐犊之情。
莘宛抿了抿唇,声线徒然变冷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丫鬟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,愣了一下才答道:“奴婢……叫翠儿。”
莘宛点了点头,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,继续说道:“我今日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我手里有我母亲给我的嫁妆。我若是不高兴了,大可将那些地契现银一把火烧了,谁都别想拿到一分一毫。届时我父亲问起来,我只说是被你气的,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你?”
莘宛不知道父母平时如何治下,向来多半是不够宽厚亲和。
因为翠儿听了她的话,声音里的倨傲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冒犯小姐,奴婢这就带小姐去见夫人!”
这就唬住了?莘宛默默把剩下的两句话咽回肚子里。
母女二人的院落相距不远,穿过一条回廊便到了。可莘宛刚一踏进主院的门槛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偌大的院子里,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。
既没有丫鬟走动的脚步声,也没有婆子低声交谈的絮语,甚至连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比别处更轻一些。
整个院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,沉闷而压抑。
莘宛皱了皱眉,低声问道:“母亲院中的人呢?”
翠儿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,带着几分含糊:“夫人病重后,老爷说人多嘈杂,不利于夫人静养,便将大部分下人都遣到别处去了,只留了两个贴身丫鬟轮流值守。”
莘宛没有说话,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。
母亲病重,需要人照顾,理应多留人手才是。把下人都遣走,只留两个人轮值——这哪里是在静养,分明是在隔离。
翠儿引着她走到正屋门前,停下了脚步:“夫人就在里面。不过道长说了,夫人如今体虚,不宜见太多人,只能在门口看一眼,不能进去。”
说是看,其实只是和母亲呼吸一下同一片天空的空气。
毕竟,她看不见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,比昨晚更加浓郁,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。
莘宛忍不住偏了偏头,这才勉强适应那股气味。
她被引着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门槛之外。翠儿扶着她的手,将她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,低声道:“夫人就在床上躺着,不能再靠前了。”
莘宛便顿在原地,隔着一段距离,呼吸着屋子里浓烈苦涩的药味儿。
不知道是不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