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下楼,远远听见会议室里窸窸窣窣,有好几人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,那是人紧张又急切时会发出的交谈声。
顾似桥进屋,会议室里大概八九个人,有参会的部门负责人,有负责人手底下的小组长,还有薛楼,薛楼正在鼓捣投影仪,而那个小组长抱着厚厚一摞材料,正在挨个位子分发,明显是看薛楼忙不完了,替他发。
“顾总。”所有人都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顾似桥走到留给他的主位上。
“投影仪出了点问题。”薛楼头也不抬,道。
他声音干涩,额头上一层薄汗,廉价的白衬衫袖子撸起,工牌在胸前晃来晃去,被他一把拨到身后。
明显是着急了。
“这玩意有时就是不灵光,”有人打圆场,“顾总您稍等。卡机重启就好了。”
这不算是重要会议,因而顾似桥身边没有前呼后拥跟着一群秘书和助理。
也因此,遇上这种突发事件,没人帮忙,职场中多数人都自带自扫门前雪的冷漠。
薛楼笨拙地修理这台机器,幕布上的光晃来晃去,有点刺眼,顾似桥条件反射地蹙眉垂下眼皮,这个微表情被一个主管捕捉到:“小薛你快点呀,大家都等你呢!这东西都得早准备好的呀。”
薛楼明显焦头烂额到分神应一句都做不到,顾似桥坐下来,没跟着催,也没多说什么。
“我来吧弟弟,”小组长温柔地解围,“我试试。”
薛楼松开手。顾似桥特意留心看他,发现薛楼脸上没有气馁,平静得像个机器人。
小组长摘下女士腕表,开始大力拍打投影仪。会议室内顿时回荡起十分不优雅的“当!当!”声……
如此十几下,小组长重新启动投影仪,回头对薛楼和顾似桥一笑:“好了。”
机器人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,薛楼一脸受教了的表情:“谢谢赵姐,我学会了。”
顾似桥挥手:“各找各座,开始。”
薛楼拖了把椅子坐到最角落,顾似桥转着钢笔的手一顿,用笔尖指指他:“记得做会议记录,别漏项。”
薛楼嗯了一声,翻开笔记本。
他看着薛楼这逆来顺受的样子,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。但在这不耐烦之外,另一种更隐秘,却也更恶毒的想法不可控制地钻出脑袋。
高材生……还不是个干啥啥不行的主儿。再说还是个没有正经毕业证的,算什么高材生。
会议正式开始,顾似桥听取主管和小组长的汇报,中间有讨论环节,顾似桥和几个主管逐一核对细节,他不喜欢搞一言堂,也不爱拿总裁的名头压人,在他的会上谁都可以提不同意见,只要有论据支撑。
顾似桥对报告里的一个数据提出疑义,主管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无误,两个人争执起来,顾似桥倚着扶手:“老郑你别跟我犟,文件当初是我签的,我能不知道?”
“我骗你干嘛啊顾总,这就是生产线上得出来的,我亲自跑过。”主管说。
顾似桥笑:“你就看我今天空着手来的,嘴硬吧你。”
“真是这样!”
顾似桥扭过头,薛楼恰好停笔,两个人隔空对视,看了两秒,顾似桥想到什么,舌尖顶了顶腮。
艹,忘了这是薛楼,不是刘秘书了。
若是刘秘书在,这些数据会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从她嘴里引经据典地报出来。
要不然顾似桥为什么空着手来开会呢?底下人太周到,他自己也路径依赖。
但薛楼往那一坐,活脱脱一个傻白甜。
“先过,晚点你来我办公室说。”顾似桥吐了口气,道。
*
五点半,康帅刚出地铁站,顾似桥的电话就到了。
“好兄弟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顾似桥在电话里问,“总部都想死你了。”
“好兄弟乐不思蜀呢,”康帅说,“拜拜。”
“康帅!”顾似桥喝完又压低声,“别闹了呀。四哥要不行了……”
“就因为薛神啊?”康帅说,“多点耐心嘛,新人不都这样。”
“不是新不新人的问题,他特别轴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没被拷打过,时间久了就好了。”
“可那也别让我陪他练手啊。再说你这助理不在,我生活上的事也不敢交给他办。光是视窗的事他就搞不定。”顾似桥深深叹了口气,“我现在头疼,胃疼,心更疼……你懂吗?”
“不懂。”康帅说,“那天喝多了你还念叨人家呢,这证明你心里有他。好好磨合吧,我看好你哟。”
“你个狗日的!”顾似桥怒了,“四哥对你的好你都忘了!高中时我帮你打架找场子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不懂?你早恋被抓我替你顶包的时候怎么没说不懂?!”
“说到高中,”康帅一拍大腿,“咱班那齐晨,记得吗?他回一中当老师了,听说民生工程的事,今天就给我打电话了,一看就想挤上末班车。他张罗非要办咱这届同学聚会,再次盛情邀请你呢,四哥。”